踩谷升金湖
湖水里的表叔! 一歪一歪的" 他用从表爷那里得到的要领! 断调整脚步! 在瓷实的湖泥里踩出蓝边碗大的谷穴" 从少年起吧! 几乎所有的冬天表叔都在湖水里" 多少年过去了! 明亮冰冷的湖水将表叔磨得越来越短小! 像是屋后的那把桨"。
从村子走向湖水! 一路上表叔咕隆咕隆的响" 表爷留给的牛皮裤! 将人大部分装了进去! 裤子僵硬地凹凸着! 简直穿了一条满着石块的湖沟! 头被马虎帽黑糊糊地住" 人更加短小了" 表叔弯着身子推着腰子盆! 趟过的灰白的湖面滚动出股股泥浆! 像湖水着了火冒出的黄烟"。
从春天来的湖水! 大部分跑进了长江! 擦着安庆城边! 望东去了" 跑不动的! 停在了升金湖里" 北风推着湖! 表皮结了层茧! 那是冰块" 破开的水涡卷着神秘的气息! 一年里最冷的湖水给旋转过来! 直面敢于到来的生命" 这时的升金湖是刀刃! 容易触动血和青幽幽的光" 双手像脸一样憋胀得彤红! 是冬天的冷压向了矮小弯曲的表叔"骨头发出的响声! 常常让自己吓一大跳" 寒冷穿透棉袄" 寒冷满布在空阔的湖床! 不是什么都能拒绝或抵挡" 伸手吸气! 可能被弄伤" 鼻孔莫名其妙地淌血! 好在随时能从棉袄上扯一团絮塞进去" 湖水蓝得像火! 灼烫和疼痛! 都往手指上扎来" 饥饿同样在肚子里燎烤"。
阳光像掺多了水的米汤一样寡淡稀薄" 丢下大片深黑的泥土! 湖水带着鱼虾退向了更远的湖里! 鱼虾挣扎在一个没有多少深度和底气的局面里" 天鹅野鸭大雁麻花花的一片! 它们昼夜不停地叫着" 在它们眼里! 表叔的样子一定怪异可疑! 它们更凶地叫喊着! 尖嘴挖食着湖泥里一种叫雁钩的根实" 夏天! 东南风揉搓着满湖的水! 雁钩长出的麻皮草给拢往了岸边! 蓬松、宽长又翠绿" 湖的美丽、 神秘和恐惧都和它们有关" 至今是个谜啊, 表叔不明白! 不起风不下雨! 从草场回来的船离村子顶多百把不米! 怎么说沉就沉了呢?浓重凄切的呼救声! 不一会就稀释在墨绿的暮色里" 十三条人命全殁了! 表婶就在其中" 从湖里采回的湖草芦笋、野菜还给了湖" 落水的身体无一例外地网满了翠绿的麻皮草" 邪乎的麻皮! 好看的麻皮! 是湖的发鬏还是湖的咒语, 老人们都说! 在湖里做事要讲规矩! 一次带回过多的东西容易触犯湖怒的"。
和夏天比起来! 冬天的湖水低矮瘦削又冷漠! 就像表叔的影子或者兄弟" 土丘和岛屿将湖水锯成一块块的! 露出粗糙的岸壁! 湖的深度和秘密被转移到更隐秘的地方" 村庄被推成了远景! 羊虎已在前面发青! 东南边的苦莲沟只剩几棵稀疏的水柳! 西北边的马个嘴成了一抹淡眉! 后边的红崖晃动在水波里! 整个河冲已经沉没在灰白的湖色之下" 已经残破的湖! 再次让表叔弄出许多窟窿" 咬肌抽动着! 表叔使劲地将足迹种植在向阳的湖底! 热望蓝边碗大的谷穴里长出鱼来" 表叔用心实施着他的欺骗! 外小里大的谷穴! 发散着表叔的体温和牛皮的膻气! 两种东西在湖底快速传递" 被冬天追撵的鱼群! 有足够的理由找寻温馨的家园" 一般的情形! 在谷穴和游鱼之间! 会插进一个晚上" 足够的暗黑和时间! 让寒冷扩散的乌鱼、 黄丫钉子、鲶鱼! 回到谷穴里" 那时的升金湖的鱼够多的,清晨! 白花花的粉霜里! 牛皮裤的咕咙声响得好几里外都听到! 就像什么庞然大物在喝水" 不用插上竹竿! 表叔就能准确地沿着自己布下的足迹摸回来"。
表叔留下的体温! 给谷穴上了一层釉似的光滑暖热" 进入谷穴! 活物触碰手指的喜悦立刻从周身漾开" 窜动的暗流! 同样激起手的热力" 整个长湖的秘密可数可点了"千百次的来回! 是一回比一回接近来回" 多少回空手而归! 那是因为并未切准鱼的活动或来回! 或者说表叔压根没记住表爷教给的口诀"。
鳜鱼撞手了! 手掌在水里花一样张开! 冬天和湖水都在花里装着呢" 从表爷那儿得来的手段是缜密的! 只要进入谷穴! 没有一条鱼能从空隙逃走" 先是起劲搅着玉芦糊一般! 冷不丁! 手猛地回过来! 鱼头给碰得实实在在" 几个来回下来! 五指的色彩和温暖改变了鳜鱼的姿态! 它像找到了一种亲情一样地拢起了身上的刺" 当欺骗进入尾声的时候! 鳜鱼已经牢牢地抓在手中" 摆动的尾巴划动了灰白的日光! 湖水撩泼得表叔一身一脸! 湖水冰凉零碎又热烈" 腰子盆里击打出的愤怒的叭叭声! 牵动着表叔的窃笑! 窃笑像湖面的阳光一样苍白脆薄" 一两寸长的鲫板子! 应该扔得远远的! 或者干脆不碰它" 这是表爷留给的规矩" 可是多少回! 捏着小小的鱼秧子! 扔不是留也不是" 表叔长久地僵持着! 像块冰一样地卡在湖水里" 饥饿贫穷比死亡更频繁也更猛烈" 大的鱼色要去换些肥皂火柴还有盐! 久不见荤腥的灶头! 锅铲的声音尖锐、 空洞而滞涩" 然而! 哭声摇动的村庄里! 表婶的面容是多么怕人的苍白" 表叔遇到了平生最大的犹豫不决" 马虎帽和牛皮裤围筑的只是一截矮小的湖堤! 湖堤只能向一个方向弯曲! 却不能挡住来自几个方向的压力或湖水" 表叔的体温一点点地从五指上流失!又一点点地从活物上涌回来" 嘴里哈出的热气! 不再白乎乎地显眼" 当他终于像个光了的热水瓶子! 阳光照得多久! 也没有暖过魂来" 马虎帽是黑的! 脸是红的" 细细地看! 表叔的眼睛也是红的! 那里波动着比寒冷更冷的东西! 鼻尖和胡茬挂着细长的黏液" 表叔抬起目光! 头顶汇聚起浅淡的草青色! 日头快要溶进西边的柳影" 翅膀和禽鸣在起起落落! 湖床里飘卷着无数的生命的碎片" 湖里的水真是少得可怜了! 那些跑到长江的水! 还会像天鹅大雁一样从天空里回来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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