湿地中国

 

几只白鹤在收割后的稻茬间低头寻觅，颀长的颈项弯出优雅的弧线。不远处，更多的白鹤正舒展宽阔的长翼，缓缓滑向南矶湿地深处那片摇曳的野生莲藕丛——这幅在鄱阳湖区日渐寻常的画卷，正悄然重塑着全球湿地修复的认知与实践。

通过堑秋湖“动态蓄放水”的精准水文调控，鄱阳湖于2025年重现了“藕鹤共生”的自然奇观。监测显示，湖区（含滨湖农田）白鹤数量已从二十世纪八十年代的不足百只，恢复至2024年的5800只以上。数字背后，是一幅跨越十余年、浸透智慧与坚持的生态修复长卷。

2017年12月9日与2025年3月8日，江西省生态学会两次围绕“藕与鹤”在南昌五星垦殖场举办学术沙龙。议题从最初的滨湖人工藕田紧急保护，深化为“推动白鹤回归吴城、南矶两处国际重要湿地”的系统规划。八年时光，一场从应急救助到系统修复、从局部试点到全域推广的生态实践，已然枝繁叶茂。

01 从生命方舟到自然家园：一场持续演进的社会生态实践

故事始于2012年冬。江西省科学院科研人员在南昌高新区鲤鱼洲的藕田中，首次记录到白鹤在这片人工湿地中觅食的身影。那一次偶然的相遇，不仅揭示了濒危物种在原生境退化下的顽强韧性，更点燃了系统性保护的火种。

实践在探索中不断生长。2016年至2017年，五星湘子口藕田迎来了七百余只白鹤齐聚的盛景。经媒体报道，这片寻常农田一跃成为备受瞩目的生态地标，为后续保护赢得了宝贵的社会关注与支持。

保护网络日渐绵密：从鲤鱼洲的“五星白鹤保护小区”，到余干插旗洲的“田园鹤谷”，再到2023年后的南矶湿地、吴城湿地，一个个节点如珍珠般串联成线。

保护理念层层递进：从早期单纯的“投食补给”，发展为科学调控藕稻刈割时序与水位高程，将人工“投喂点”转化为可灵活调控的“补充栖息地”。

成效在时光中沉淀：2023年，南矶湿地野生莲自然恢复，吸引1570余只白鹤驻足；至2025年，吴城、南矶等核心湿地均迎来白鹤稳定回归。如今，近三分之一全球种群（约1800只）的白鹤已重新选择天然湿地越冬，标志着修复进程迈入了从“人工辅助”到“自然自愈”的历史性新阶段。

02 水位调控：以生态节律重现生命舞台

精准的水文调控，是鄱阳湖湿地修复的核心密码。保护区通过“动态蓄放水”，在时间与空间上精细再造着白鹤与莲藕共同谱写的生命韵律。

面对2025年夏季罕见的枯水形势，常湖等关键堑秋湖实施关闸蓄水，将水位精准维持在1.8米左右，保障莲藕在最佳环境中生长。当候鸟迁徙季节来临，适时开闸缓降水位至0.2–0.5米，形成浅水、泥滩与挺水植物交错的复合生境——既保留了滋养藕根的必要水分，又露出了可供鹤群取食的松软滩涂。

这其中蕴藏着“顺势而为”的东方智慧。2023年，南矶湿地借助自然丰水期推动野生莲藕复苏，再于秋季通过生态调度扩大浅滩面积，使白鹤栖息效率显著提升。这种依自然之势、辅以精准干预的模式，已成为应对气候不确定性的有效范式。

更大的格局在于“湖群联动”。专家提出将湖区166个、总面积超800平方公里的堑秋湖，从分散的“生态洼地”整合为有机的“韧性生态网络”。依据各自生态特点，划分为“候鸟核心栖息型”、“鱼类产卵庇护型”等功能区块，并设立“动态生态水位红线”，追求全流域水资源在生态保护与民生需求之间的最优平衡。

03 回归之路：从人工依赖到系统自愈

“藕遇白鹤”在天然湿地的连续上演，标志着保护模式实现了深刻转型——从为鹤“种藕”转向为湿地“复健”。

天然湿地生态功能的整体恢复是这一转变的根本。2023年以来，南矶湿地蓬勃再生的莲藕群落，重建了完整的湿地食物网：鲜嫩的藕茎成为白鹤的高能食源，落叶与残体滋养底栖生物，进而支撑起小天鹅、雁类等多物种共存的生命网络。2025年监测显示，常湖周边水体透明度提升，白鹤对人工食源的依赖度大幅下降。

野生莲藕的自发恢复展现出不可替代的生态优势。其淀粉含量高，更符合白鹤的能量需求；更重要的是，它能自主构建完整的湿地生态链，实现“低投入、高效益”的长效修复。这一发现推动着保护策略的重心从“人工种植”向“促进自然恢复”倾斜。

白鹤成为湿地健康的“活态指标”。它们从“离湖入田”到“返湖寻藕”的行为变迁，直观印证着湿地生态的整体向好。2023年，超八成白鹤仍需依赖人工生境；至2025年，选择天然湿地的个体已大幅增加，喻示着生态修复从“被动补偿”迈入了“主动重建”的新阶段。

04 科学逻辑链：短期救济、中期过渡与长期复兴

“藕遇白鹤”背后，是一条环环相扣、层层递进的修复逻辑链，清晰展现了生态保护从应急到长治的完整路径。

短期，应急缓解生存危机。在天然食源匮乏的最艰难阶段，人工藕田、稻田扮演了“救济食堂”的关键角色。2019年起推行的“生态补偿 栖息地优化”机制，累计发放超千万元补偿款，有效缓和了“人鸟争食”的矛盾，为后续修复赢得了宝贵时间。

中期，过渡培育自然依赖。在插旗洲等区域，通过改造低洼农田为季节性湿地、预留专属稻田，构建起“人工—自然”双轨食源系统。这一精巧设计既保障了候鸟安全越冬，又逐步引导它们恢复野外觅食的本能记忆。

长期，系统重建生态平衡。通过水位调控、植被恢复、湖群连通等综合措施，重塑“水深—食物—生境”的动态平衡。中长期目标是建成功能完善的堑秋湖生态网络，让70%以上的白鹤种群能够稳定栖息于天然湿地，最终实现生态系统的自我维持与繁荣。

05 多元共治：从冲突走向共生

修复工程的生命力，深深根植于利益共享的智慧与公众参与的深度。

生态补偿转化社区角色。江西创新推行“留稻聘农”模式，通过合理补偿让农民自愿保留部分稻田供鸟取食。曾经潜在的“争地者”转变为积极的“护鸟人”，2024年仅五星白鹤小区就接待游客超12万人次，带动户均增收万元，形成了生态保护与社区发展的良性循环。

传统智慧融合现代科技。古老的“堑秋湖”养护理念被重新挖掘，与此同时，AI预警平台、水文—生态数字孪生模型等现代技术投入应用，实现了从监测到模拟、从预警到调度的全链条智慧管理。

专业机构筑牢制度根基。2025年，“南昌市五星白鹤保护中心”正式成立，专业化管护步入常态。南矶湿地培训退捕渔民成为护鸟员和“鸟导”，实现了从“靠湖吃湖”到“护湖养湖”的身份转型与价值再造。

06 面向未来：构建生命共同体，书写湿地复兴新范式

从藕田初遇到湿地重归，“藕遇白鹤”的历程为中国乃至全球的湿地修复提供了可操作、可复制的系统方案。

堑秋湖的功能转型是关键抓手。禁渔后，这些传统渔场正转变为缓解湖区季节性干枯的“生态海绵”。未来需进一步推动湖群间的生态连通与功能协同，构建“蓄水—生境—生物”一体化网络，整体提升湿地生态系统的气候韧性。

化解“鸟线矛盾”需多维创新。随着鸟类种群增长，与输电线路的冲突日益显现。下一步应推广鸟友好型线路设计，并结合实时监测预警系统，在保障电力安全的同时最大限度降低鸟类撞击风险。

科技赋能精细治理。借助物联网、数字孪生与遥感技术，可构建鄱阳湖“水文—生态—社会”三方联动的智能决策系统，实现生态需水的精准预报与调度，缓解极端水文事件对生态系统的冲击。

从鄱阳湖到世界的启示。这条修复之路证明，成功的生态保护需遵循“危机干预—生境修复—系统重建”的递进逻辑，融合科技创新与传统生态智慧，最终依托自然的力量实现生生不息的循环。

南矶湿地常湖，鹤影翩跹，水波轻漾。这一切的背后，是一套融入自然节律的智能水文系统在静静支撑。通过“天—空—地—湖”一体化感知与生态闸门联动，水位始终维持在白鹤最适宜的浅滩状态。

从藕田的偶然收留，到湿地的自主归来，白鹤的翅膀划出的不仅是一条迁徙航线，更是一条生态觉醒与修复之路。它们的回归，是鄱阳湖生命力量复苏最动人的注脚。

在世界湿地日重温这段“藕遇”，我们看到的远不止一个物种的幸存，更是一种发展哲学的重塑——人类通过节制、智慧与协作，重新找回了与万千生命共栖的古老节奏。鄱阳湖的生态答卷仍在书写，而那幅鹤舞莲洲的画卷，正缓缓铺展，通向一个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的、可持续的未来。

（文/柯维 编审/风水生态、生态零距离 | 献给2026年世界湿地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