湿地中国

湿地是文化的摇篮，湿地植物给予人类无尽的遐想。或许是因为人类逐水而居的天性，或许是因为不可忽视的蓬勃生命力，又或许仅仅是因为湿地古老而悠久地存在着，湿地因植物而变得诗意无限，为人们吟咏传唱。

中央民族大学生命与环境科学学院教授龙春林长期关注湿地植物及文化话题，在第30个世界湿地日来临之际，记者专访龙春林教授，听他讲述湿地植物独特而丰富的历史文化内涵。

湿地植物的文学记忆

汉乐府诗歌《孔雀东南飞》中，刘兰芝用湿地植物来表现与丈夫焦仲卿坚韧的誓言：“君当作磐石，妾当作蒲苇。蒲苇韧如丝，磐石无转移。”

蒲草和苇草，都是湿地中极为常见、看似柔弱却难以折断的植物。在诗歌中，湿地植物的“韧性”被赋予了人格化的忠贞情感。然而，植物的自然之韧与人在社会中的脆弱形成残酷对照，让这个以植物起兴的誓言充满了凄美的悲剧力量，也让“蒲苇”成为中国文学作品中象征坚贞爱情的经典意象，在后来的诗歌中被多次引用。例如，唐代李暇《怨诗》中的“君如蒲苇韧，妾似磐石牢”，宋代许棐《乐府·其二》中的“妾情如蒲苇，纸鸢飞不飞”，均是以蒲草和苇草来代指爱情与相思的缠绵之感。

如果说蒲草与苇草是因刘兰芝与焦仲卿夫妻二人的悲剧而成为“小有名气”的湿地植物，那么“荇菜”则完全是因为其优雅的姿态而稳坐“《诗经》第一花”的位置。“参差荇菜，左右流之；参差荇菜，左右采之；参差荇菜，左右芼之”。作为《诗经》开篇中反复出现的植物，这株在水中盛开的小黄花带着穿越千年的诗意仍流转于每一个春日图景之中，具象无比。

龙春林介绍，在外国文学中，湿地植物同样具备生动的文化内涵。英国文学巨匠威廉·莎士比亚曾在《辛白林》中写道：“卑贱的灯芯草，比高傲的杉树更享长寿。”在这里，湿地植物不再是田园牧歌的点缀，而是充满了人生哲学与政治隐喻的符号，向人们展示了柔韧有时比刚强更有力量。

时至今日，蒲草、苇草、荇菜、灯芯草等湿地植物，仍然能在瞬间将植物的生态价值转化为情感与文化的共鸣，让每一位读过诗、见过它们的人意识到，我们所保护的不仅是植物本身，更是人类情感世界中一个古老而美丽的文化符号。

湿地植物的味觉记忆

生活在都柳江边的人们，有着最朴素的生活哲理：没有森林就涵养不了水源，没有水就无法灌溉稻田，没有稻田我们怎么能吃上这么香的香禾糯？

在贵州，以侗族为代表的民族地区的乡亲们，早在千年前就领悟了“林—水—田”共生的传统智慧，当地村民通过代代相传的村规民约和传统管理方式，严格保护着山顶的森林，确保了“从江稻鱼鸭”这类人工湿地的可持续运转。

“这不仅仅是一片高产的水稻田，更是一个精心设计的人工湿地复合生态系统。它完美融合了生计、生态与文化。”龙春林向记者介绍，更具深远意义的是，这片复合生态系统的核心作物“香禾糯”已被深深嵌入当地人民的文化血脉。

滋养产妇、款待宾客、婚嫁、祭祀祖先，从出生到去世，侗族人生活中所有的重要仪式都离不开“香禾糯”。这足以证明，这片湿地产出的不仅是食物，更是维系社区认同与文化传承的重要载体。2011年，从江稻鱼鸭被联合国粮农组织认定为“全球重要农业文化遗产”。

与香禾稻一样重要而美味的湿地植物还有“水八仙”。“水八仙”由茭白、莲藕、水芹、芡实、茨菰、荸荠、莼菜、菱共8种湿地植物的可食部分组成，是苏南、浙北地区家家户户饭桌上的珍馐美食，也是很多江南孩童的“味觉记忆”。

海菜花是另一种常常被端上餐桌的湿地植物。世代居住在高原湖泊边的当地居民，是海菜花最早的消费群体。在云南、四川等地，以白族为代表的多个民族用海菜花做汤、清炒，或与芋头同煮，成为传统家常菜和待客佳肴。

必须要强调的是，海菜花是国家二级保护野生植物，对水质极度敏感，是当地湿地环境的“风向标”植物，野生海菜花禁止采摘。不过，不必担心，千年的美食文化让白族人早早地掌握了海菜花的种植技术，且采摘时从不连根拔起，只采花梗，让植株能在水中继续生长、持续产出。

“这种取之有度的传统实践，本身就是一种朴素的可持续利用。当地人利用对海菜花喜清洁干净水体的生长习性，主动在拥有洁净水源的农田或池塘中，成功实现了海菜花的人工培育。这不仅满足了市场需求，更减轻了野生种群的压力，在客观上为野生海菜花的自然恢复创造了条件。”龙春林提出，这是传统生物知识与现代保护需求相结合的典范，实现了从“利用—保护”到“保护—可持续利用”的升华。

湿地植物的生态内涵

时至今日，湿地植物的生态内涵愈加丰富，湿地植物文化的时代色彩愈加浓厚。

以红树林为例，我国东南沿岸拥有红树林的地区创新开展自然教育活动，自然导师常常将植物知识与当地文化以及中华传统文化相结合，打造更适宜当地的特色课程。

珠海淇澳-担杆岛省级自然保护区以红树林为依托，建成的3条自然教育径成为当地的科普名片；横琴国家湿地公园联动澳门绿化周，开展种植红树林自然教育活动，在粤港澳地区影响深远；在海南省三亚市，第一幼儿园的教师们开发了红树林体系幼儿课程，让孩子们在亲近自然中感知本土文化情怀。

事实上，近10年来，随着生态文明建设深入推进，“赏鸟看花”已不再是老年人的专属爱好，“观鸟”“自然观察”等活动逐步受到青年人、小学生的关注，成为所有自然爱好者的共同选择。在湿地自然观察中，湿地植物作为最“稳妥”的素材，成为自然爱好者的“入门级”观察对象和自然笔记的主角。

“湿地与传统知识：致敬文化遗产”是今年世界湿地日主题。显然，致敬文化遗产，不仅为了回顾过去，更为了照亮未来。

未来的湿地保护，在重视并借助传统智慧的同时，更要与时俱进，创造新的湿地作品，建设新的湿地文化，打造新的湿地传统，通过政府部门、科学家、保护机构、当地社区深度合作，制定保护规划、开展自然教育，充分尊重、挖掘并融合传统知识体系，使其在新的时代背景下焕发新生机。

湿地滋养文明，一句古诗、一朵黄花、一缕糯香，这些流淌在日常生活里的点滴，是文化遗产，更是走向未来的底气。在全球推动湿地保护与可持续发展的今天，倾听来自湿地植物的声音，或许我们可以学到更多关于生活的智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