湿地中国

长江，是地球上水生生物多样性最为丰富的河流之一，有许多世界其他地方所没有的特有物种，是我国优越自然环境集大成者和淡水渔业的摇篮，更承载着历史长河中人们接续追求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的美好愿景。但是，上世纪后期以来，受涉江河资源利用、生产运行、开发建设等高强度人类活动叠加影响，长江水生态系统特别是纵向、横向自然连通性和水文自然模式都发生了巨大变化，水生生物丰富、舒适的家园严重受损，一些关键生存对策难以实现，导致繁衍不足、存活困难，又有竭泽而渔等破坏性捕捞，多重因素胁迫下，水生生物艰难度日，生态宝库日趋衰退，干流生物完整性指数一度到了最差的“无鱼”等级。

庆幸的是，10年前国家开启的长江大保护和随后十年禁渔等重大决策部署，坚持生态优先、保护第一，推动协调发展、绿色发展，千方百计减轻人类活动压力，恢复自然生态活力，为长江万物带来了满心欢喜的美好希望，久旱逢甘露，许多物种一改生存低迷的颓势而呈现向上向好的积极态势。以长江鱼类物种多样性为例，2021年至2024年累计监测到344种，较2017年至2020年监测到的种数增加36种，干流水生生物完整性指数持续提升，表明一些原本难以监测到的物种，受益于保护而起死回生或种群数量有所增加。人们直观的感受，也是长江里鱼的数量确实比过去多了，甚至时有长江已经鱼满为患的说法。成绩当然要充分肯定而不能有半点抹杀，在长江大保护和十年禁渔中，举国上下特别是流域所在地、上岸转产渔民等，都做出了不可磨灭的巨大贡献，骄人业绩必将载入光辉史册。

不过，正如人们常说自然生态破坏容易恢复难，长江水系更是巨复杂生态大系统，以致现在的恢复性好转，虽然亮点纷呈，但像极了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长江生态宝库的的全面恢复仍有待时日。以人们了解较多的物种为例，长江有分布的443种土著鱼类中，尚有99种未监测到，占鱼类总数的22.4%，这些物种生死不明，前景未卜。中华鲟，已连续8年没有监测到自然繁殖，几十年来人工繁育放流中华鲟的尾数达千万级规模，但2024年到达葛洲坝下的成年鲟仅有10尾，而即便再多尾没有了繁殖也是枉然，可见物种保护与渔业生产在客观规律、技术路线上有着显著不同。长江鲟，亦尚未形成自然种群。白鲟和哺乳动物白鳍豚，更多年未曾露脸，上世纪九十年代初国家锁定主要保护对象抢救性建立的白鳍豚自然保护区、站体系依然在，但白鳍豚却早早不见了。有关部门认为，长江十年禁渔期已然过半，一些物种的休养生息效果明显，但从整体上看，长江水生生物多样性依然处于低位，，珍稀濒危物种生存危机尚未解除，水生生物完整性指数仍徘徊在“较差”等级。

这警示我们，保护恢复长江水生态系统和物种多样性，仍有难题待解而任重道远。我们以最大诚意履行保护，没有人敢说哪个物种在举国保护中可以灭绝，监测不到就监测不到，没有了就没有了，而只能以舍我其谁的使命感、只争朝夕的紧迫感，梳理完善更具针对性、真能见实效的拯救之策，继续加大力度拯救它们于艰困之时。做好禁渔工作的同时，要在实质性恢复水生生物生境连通性、找回众多人为丢失弃用生境，为各种水生生物恢复可达可用可满足多样化生态习性的生境上，努力寻求新的突破。野生生物生存在自然生境中，人为改变生境的自然性或致其荒废、灭失，许多物种就可能难以适应新情况而渐趋濒危、灭绝。它们起源于自然，发展于自然，脱离不开自然，这自然秉性不是人可以教化的，其适应性生境也不是人可以设计出来的，这不仅充分反映在实践中，也郑重纪录在生态文明理念中。

长江以磅礴水势长距离沟通青藏高原、中下游平原和辽阔东海，塑造了众多物种的差异化生境，也才汇聚了众多物种。而一个物种，在生命周期的不同阶段选择不同的生境是常态，就鱼类而言，最标准的说法是“三场一通道”（即产卵场、索饵场、越冬场和洄游通道），由此许多迁徙物种生存空间无不涉及到上下游、左右岸或干支流、河湖间，来去自由是关键。人，修筑高铁、高速公路以利己，就不能继续视而不见水生生物原本通达的路网不再通达。

所有野生生物种都是独立的种，生态习性、生存对策、生境选择具高度异质性，长江水生生物也不例外，现阶段生存状况各不相同，反映了生境异质性和保护的复杂性。有的常见物种禁渔后可能种群数量确实已经很大了，但并不意味着那些正处于艰难恢复中或没有监测到的物种种群数量也很大，这个领域不存在一好带三好甚至一好百好的情形。因此，在形势判断和说法上，要警惕以个别物种比较好的生存状况指代所有物种，个别物种种群数量多不算多，长江所有物种依照种间关系等自然模式，种群数量都“多”起来才算多。长江生态环境好不好，也不是个别生存状况相对好的物种说了算，要所有物种一起说好才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