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呼吸的鄱阳湖
清晨六点,我站在瓢山的高处往下看。湖面腾起一层薄雾,像谁在缓缓地呵气。水天相接的地方,太阳还没露脸,却已经把那一片云染成了淡淡的橘红色。这就是鄱阳湖了——四五月间,正是它深深吸气的时节。
这“呼吸”并非文学的譬喻,而是中国最大淡水湖最本质的水文特征。作为长江中下游唯一保留自然涨落节律的吞吐型通江湖泊,鄱阳湖承纳赣江、抚河、信江、饶河、修水五大江河的来水,经湖口与长江连通,以一年为周期完成水位的消长起落:春夏季涨水为“吸”,收纳流域洪水与养分;秋冬季退水为“呼”,补给长江径流并孕育滩涂生境。一呼一吸间,藏着五河—鄱阳湖—长江的江湖联动密码,也托举着整个流域的生态命脉。
赣江的水来了,抚河的水来了,信江、饶河、修水也一并涌来。它们在入湖口冲撞着、纠缠着,把从山里带来的泥沙和养分都倾囊交出。湖面一天比一天阔,水一天比一天深。原先高高低低的草洲,被一寸寸吞没;那些弯弯曲曲的港汊,在水底下依然蜿蜒着,像大地的掌纹。渔人把船撑出去,一篙下去探不到底,索性收了篙,任船在水上漂。这时候的鄱阳湖,胸脯起伏得厉害,浩浩汤汤的,一眼望不到边。古人说它“洪水一片”,是实在话。
这便是鄱阳湖的吸气期。每年4至6月,江西五河进入春汛,流域内94%的地表径流汇入湖盆,水位快速抬升,湖区从“河相”转向“湖相”。这场“吸气”首先是流域的洪水调蓄器——五河洪峰经鄱阳湖缓冲后再注入长江,可平均削减52.2%的洪峰流量,极大缓解下游防洪压力。同时,淹没的草洲与港汊释放出土壤中蓄积的养分,催生浮游生物大量繁殖,为洄游鱼类提供了绝佳的产卵场与育幼场,整个湖泊的食物网在涨水中悄然复苏。
我见过它盛夏的模样。太阳毒辣辣地照着,湖水却沉静得很,蓝得发黑。风从湖心推过来,带着水草和鱼腥的气息,扑在脸上,湿漉漉的。有白鹭贴着水面飞,翅膀尖偶尔划一下,漾开一圈涟漪,旋即又被更大的波浪抹平了。入夜以后,湖在月光下“哗——哗——”地拍着岸,那声音匀匀的,像熟睡人的鼻息。它把五河的水都收进腹腔里,慢慢滤着,澄着,把浑的变清,把急的变缓。这个过程是静的,却是整个鄱阳湖一年里最卖力的积蓄。
盛夏是鄱阳湖“吸气”的顶峰。7至8月长江进入主汛期,干流水位上涨,对鄱阳湖出流形成顶托,甚至出现江水倒灌的情况,湖泊水位维持在一年最高位,全面进入“湖相”状态。此时的鄱阳湖更像一座巨大的生态净化器:广阔的水面、缓流的环境让泥沙沉降、污染物降解,水体自净能力达到峰值;水生植被进入生长旺季,刺苦草、马来眼子菜等沉水植物铺满湖底,既为鱼类提供庇护,也通过光合作用固碳释氧。它不仅收纳着五河来水,也承接长江倒灌的洪水,用广阔的湖盆分担着长江中下游的防洪压力,是名副其实的“长江之肾”。
立秋一过,风向转了。长江在湖口那里等着,水位一天天落下去,湖里的水便像被什么力量牵引着,源源不断地往外送。起初是缓缓的,后来就急了,能听见水流奔涌的声响。湖面开始收缩,像退了潮的海滩,一寸寸让出地盘。那些被淹了半年的草洲,重新露出水面,草已经烂了,踩上去软塌塌的,过些日子就有新芽冒出来。淤泥裸露在秋阳下,裂成龟背一样的纹路,踩一脚,吱吱地响。
鄱阳湖开始了它的呼气期。9月起长江水位逐步回落,失去顶托的湖水快速通过湖口注入长江,湖面收缩、洲滩出露,从“湖相”转回“河相”。这场“呼气”是对长江的枯水补给——鄱阳湖以占长江流域9%的面积,为下游贡献约16.6%的径流量,保障着枯水期的航道用水与生态流量。而退水留下的不只是裸露的泥滩,还有一洼洼星罗棋布的季节性水域,老辈人叫它秋子湖——这是鄱阳湖独有的“湖中湖”景观:湖盆中地势低洼的区域来不及完全干涸,便与主湖分离形成独立浅水湖。其中自然泥沙冲淤形成的是天然秋子湖,早年渔民围筑矮堤、安设水闸截留水体用于秋季捕鱼的,则叫堑秋湖。
这时候,湖底那些秋天的子湖就显出来了。老人们叫它们“秋子湖”——其实是湖中有湖,水退的时候,有些洼地来不及干,便留下来,一洼一洼的,像大湖分娩出的孩子。这些秋子湖浅浅的,最深不过齐腰,水却清得很,看得见底下的螺蛳和游鱼。它们是鄱阳湖最后的一点点私藏,不肯轻易交出去。渔人撑着小小的菱盆进去,一网下去,总能捞些鲫鱼和河虾。水鸟也来了,白鹤、灰鹤、天鹅,一群一群地落下来,在秋子湖里啄食、嬉闹。湖面被它们搅得碎碎的,夕阳一照,满湖都是跳动的金子。
秋子湖是鄱阳湖“呼气”时孕育的生命摇篮。全湖大于1平方公里的秋子湖有102个,总面积超800平方公里,仅占湖盆面积的两成左右,却承载了全湖约三分之二的越冬候鸟。浅水、充足的阳光与丰富的底栖生物,构成了完美的觅食场:全球85%的白鹤、50%的东方白鹳,以及数十万只小天鹅、雁鸭在此停歇越冬,形成了“飞时遮尽云和月,落时不见湖边草”的奇观。曾经以捕鱼为目的的堑秋湖,自鄱阳湖十年禁渔实施后,已逐步转型为生态管护的“候鸟粮仓”——通过精细化水位调控,培育苦草、底栖生物,为越冬候鸟储备充足的食物资源。湖水退去一寸,鸟儿便向前觅食一寸,这场水位与候鸟的精准配合,是千万年演化形成的生态默契。
等到深冬,大湖几乎瘦成了一条河。主航道还在,两边的滩涂一望无际,枯黄的芦苇在风里摇晃,沙沙地响。这时候的鄱阳湖,像是把一身的力气都用尽了,干瘪瘪地躺在那儿,只剩最后一口气。可你要是细看,那口气还在。浅浅的水面下,鱼还在游,螺还在爬;岸边的泥洞里,螃蟹躲着过冬;天上那些远道而来的候鸟,一排排地立在浅滩上,把长嘴插进泥里,啄食着最后的养分。湖在呼气,把这一个夏天攒下的、自己用不掉的,都吐还给江,吐还给天地间的生灵。
深冬是“呼气”的尽头,也是鄱阳湖最内敛的时节。水位降至全年最低,呈现“枯水一线”的独特景观,主航道像一条蓝色的丝带镶嵌在滩涂之间。此时的鄱阳湖仍在持续向长江补水,支撑着下游冬季的生态与生产用水;而出露的洲滩上,湿生植被开始萌动,在枯水期完成养分积累与土壤发育,为来年涨水后的生态复苏积蓄力量。数十万只候鸟在此完成越冬补给,等待北归的讯号——这场漫长的呼气,最终化作了迁徙生命的能量。
第二年春天,五河的水又来了。湖面重新涨起来,把秋子湖一一淹没,把草洲重新吞进肚子里,把那些脚印、羽毛和鱼骨都收进深深的腹腔里。它又活过来了,胸脯重新起伏,重新开始那浩浩荡荡的吸气。
我站在瓢山上看了许久。雾散了,太阳已经从湖面跃起,把整个鄱阳湖照得金光闪闪。它今天吸的气,到秋天还要呼出来;今年呼出来的,明年又会吸回去。年复一年,循环往复,像天地间一个巨大的、温柔的呼吸。
这呼吸的本质,是五河与长江的双向联动,是水文与生态的协同演化。鄱阳湖不是一潭静止的水,而是一个有生命的系统:吸气时收纳洪水、涵养生机,呼气时补给江河、孕育万物。一呼一吸间,调蓄着流域的水旱丰枯,维系着百万候鸟的生存繁衍,也守护着长江中下游的生态安全。而我们这些人,不过是站在它旁边,看着它一呼一吸,顺便也把自己的日子,一天一天地过下去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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